蜗牛的阳光

在这个仿佛嫁接了一段欧洲的树枝一样的地方，除了树枝上长出来的一点文明的叶子，根还是扎在没有文化记录的广袤的苍白里。广袤的草原上绿色满眼，点缀着牛羊蛮好看的，可是直到一泻千里的地方，旅途中风光都是不变的，城市建制都是相仿的，搞不清楚A城和B城有何分别。最繁荣的地方在首都，外省年轻人都来首都混，周边国家人也都来首都讨生活。首都人自豪得可以！自来水厂的一砖一瓦都来自法国巴黎呢，首都的树叶可是欧洲的式样呢！浅薄的本地人会向外地游客如是说。老思到也没听见过这样的炫耀，那是薄薄的粉彩，住下来的人一看就看穿了。也有来人浅薄的，意会了得地向首都人告诉自己的发见，哟，你们可是小欧洲一般，首都人这时候就下巴高了，说：自然。这样子情形，没有谄媚，哪里来的高人一等。最一目了然的看见是横竖交叉间隔百米的棋盘街，街上公车轰鸣，街边是高低房子鳞次栉比共享墙壁。于是房子便有了东西向和南北向。

东西向南北向老思都住过，却都象鼹鼠一样，鼹鼠不要阳光，而老思要。

最豪迈的阳光来自那套带大平台的房子，坐南朝北，房内阴冷，房后平台上却阳光垂地，连个针尖的阴影也没有，老思常埋怨阳光刺眼，眉头皱多了要长皱纹。豪迈是用来形容挂了一条晾衣绳的腊肉，夜晚在平台散步，绕一圈，闻一闻腊肉的香味，吸收了猛烈的阳光，果然味道不同凡响。阳光下的腊肉滴油如同下汗，如此刚烈是不对劲的。故乡腊月的阳光是柔和的，柔和而有穿透力，渐渐的让腊肉暖洋洋起来而冒出油光，腊肉的香气是吸收酝酿而出的，不是下重手逼出来的（被阳光屈打成招似的）。乡下人举着肉追太阳，阳光移到哪里，肉跟着移到哪里，更纯净的空气里出来的腊肉更香。在豪迈的阳光下，老思豪迈地吃着腊肉，靠着回忆的滋味咀嚼着四个字，聊胜于无。好的腊肉直接蒸着吃，聊胜于无的腊肉用辣椒韭菜水芹菜混搭，下酒。

首个东西向的公寓得到的是最吝啬的阳光，阳光在下午飘一点进卧房，落在床上就巴掌大。老思抱着婴儿站在窗前抢阳光。老思的娘那时没少生老思的气，头疼脑热诸样不适，皆因房内晒不到太阳。太阳是接力棒，老思接下了，就去找老公生气。不是太阳惹的祸，也不是没太阳的错。月亮代表你的心，太阳就代表你的错。

住在第二个东西向的房子里，阳光依然不进屋。然而老思背上已经不知不觉背了壳，一时间阳光不阳光的，不在意了。老思早出晚归，太阳来串门，替老思招待阳光的是阳台上的花草。傍晚老思看看花草们，几分钟看得心满意足。然而到底是要叹气的，还是要有一片阳光才好。一片阳光意味着躺在院子里一边晒太阳，一边看结果的辣椒红红绿绿。老思叹气是有道理的。某侨领院子里种辣椒种得红红火火，可是房子院子周围的墙上防盗网筑得连只鸟也飞不进。善用工具的人比鸟厉害，怎敢住。

眼下的公寓依然是东西向，但是进步了，卧房们一字排开，都有太阳进来。东方发白，朝霞若有若无，小甲偶尔自己醒来，小乙还靠薅领子，但是谢天谢地，不被准点的校车逼得鸡飞狗跳了，老思拉着一路快走，送完上学，太阳已经满屋。坐在小甲的书桌边喝咖啡，脚下的阳光颜色很好。思绪零乱的看着阳光，结婚十来年，竟跟阳光纠结了十来年，并将继续纠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