蜗牛

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蜗牛。我本欲用蜗牛爬行来比喻自己读书。三个意思递进，一个是沉重，凡临睡前翻书，眼皮必沉重。一个是躲进壳里成一统。什么意思？就是我只管梦游我的，也不管看的是什么了。一个是慢，这还用说吗。不管怎样，好好努力，毫毫前进吧。

周日常去菜市场逛逛，拉着小甲小乙。买完菜摊逛花市，株株盆盆簇簇，一溜花草看过去，碰上过海货摊子卖蜗牛。曾在海边城市吃过蜗牛，味道不如当年我们学校小饭馆的辣炒田螺。就着如此乡巴佬的想法竟然也吃完了，但绝对不想自己尝试烹制。问老板要过两只给孩子们。

小甲把蜗牛放在手背上，举着手背走路，俨然别人肩膀上站着鹦鹉。小乙捏着蜗牛，我捏着他。得提防他光顾看蜗牛不看路。回到家，两个小孩说着笑着玩着，两只蜗牛在旁边各自爬着，看他俩偶尔关注蜗牛动向，只可惜蜗牛不会冲过来，也没有尾巴摇一摇。

小甲带弟弟在几百里外的树叶底下抓过蜗牛，比菜市场的大多了，看着不是一类。长途旅行带回家，奇货可居。小甲笑嘻嘻地问我要不要用蜗牛黏液美容，并张牙舞爪地吓唬我，小乙则要求让在枕边就寝，说是放到花坛里就再找不着了。真的，第二天果真又找不到，不知道爬到哪片叶子里。

两小正在睡觉。我敲了这点字，觉得有点好笑。夜了，又怔了一会儿。模糊的觉得有个新发现，敲字就是敲字而已。
还是决定了，马上变蜗牛去。

枇杷

今天吃到了今年的枇杷。

往年得趁春日挖笋的时机，路过乡下，在人家院里掠取豪夺。乡下人的孩子热情，上树去摘顶上大个儿的，狗儿汪汪，在腿边窜来跳去。不是我们这城里人霸道，枇杷本地人是不吃的，熟烂落地也是糟践了。只我们稀罕，便宜了我们，只管摘去。

当时小甲小乙指挥得我围着树团团转。院里的二小子赶紧帮忙，自家的东西，手熟得很。一会儿功夫，满满当当，满怀的春光明媚。抱回家当天吃最有滋味，新鲜的甜度盖过了酸味，次日就差了，隔日只得意兴阑珊挑几个，越来越酸，最后只好扔了。

今天的枇杷不一样，是老道拿来的。

老道好像是一贯道出身，认识又不知名姓，熟了更不好问了，私下只得这样叫他。精瘦，小个，下巴上尚缺一小撮山羊胡。每次我们在仓库里忙活，老道就来凑热闹，这次也不例外。因极好扯闲篇，苦于没的扯，不大放得过机会。

正好在等货车的间隙，老道凑上前，先是一拳砸在小周的膀子上，再是一张嘴脸贴近来。“怎么样，都好吧？”小周连说，好，好。老道极体贴：“要注意身体啊！”小周又道，是，是。老道头又转向我，顿时忙不迭道好，这个好，那个好。我说都好。

我问老道可是家常吃马来菜。老道说是的是的。
我说太太烧得一手好菜呀，每次楼上一做饭，楼下都闻着了。
老道连夸到，鼻子好灵，好灵！我们家里喜欢吃马来咖喱，我太太做饭真的不错，是专门学过的。我要请你们到我家里吃饭。

我几乎要笑了。几年来还不曾觉得自己鼻子灵过。一错眼的功夫，老道从我们身后冒出来，手抓了两把枇杷。一边递给我们，一边说，这个枇杷好甜的。我接过来看，这枇杷比我们旧年摘的大多了，且形状不一样。剥皮吃了，果然甜。问明白了，是老道同乡种的，台湾的种。我们连夸枇杷好，老道挺满意。

终于下班回家，太阳白亮亮，燥热。恍然看见街上的人不少都穿上了短袖短裤。一日之间，已然从冬天到了夏天。

那几个枇杷真不经吃。

阔卡

阔卡是我编给她的名字，其实可以叫得更好听。比如可口？可是不行，如果你以为是巧克力，结果却面对的是麻袋。 再比如蔻蔻？更不行，比巧克力A人还要不道德。

阔脸，身子比脸还阔还雄壮，不叫阔卡叫什么。是不是听起来掷地有声？这比较靠谱。

这一天，阔卡来访我。
刚坐下，就自顾自的从手袋里掏东西给我看，待我听到要给我看圣母像时，就探一下头表示看过了，不要她再翻出来。我用不看的态度对圣母表示尊敬。人生在世，慎用好奇心。也得看看的，要不对不住阔卡的热心。我只看了一眼，看到玻璃罩。就这样了。

阔卡说，你知道吗，这是我从玻利维亚带来的，我要把她安置在我的家里和店里，会保佑我的。我得相信，我很相信。

我说，嗯。

阔卡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好叫你得知圣母的力量。我曾经瘫掉了，不是瘫症，因为没药可用，就是动不了啦，全麻掉了。有个巴西女人看见我那样，说给我治。你猜猜看是怎么回事。是我以前的亲家，我那女儿前老公的妈！

我说，啊！？

阔卡说，那个女人给我下咒了。上帝知道我以前对她有多好。可是我差点被弄得再也起不来，动不了啦。

我问，后来？

阔卡说，我在巴西女人的房间里，房内摆了很多圣母像，各种各样。我身边都是熏香，她给我看七个海螺，每个海螺一个名字，叫我挑了一个，她就那么说呀说，你知道她讲葡萄牙话，我可只听得懂一些，听到说是那个女人在咒我。后来在房间里的圣母像中，也叫我挑了两个，说会保佑我。我就那么好了！

我说，哦！

阔卡说，我搞不懂因为什么她要害我。她以前很穷，都是我接济她。后来我也不走运了。唉，世事难料。我可清楚了好多事，钱在手里，能发生好多事。好了，现在可好了，我又好起来了，我每次都和圣母说，我工作，我劳有所得，圣母都知道的，我也每次跟圣母说保佑你们来着。后来看到那个女人，我还照常和她打招呼。她可又和以前一样啥也不做。

我又说，哦。

我的话语简短到旁人要替我心生愧疚。
才买的新鲜的奶酪面包，我给阔卡包好，她带着她的圣母匆匆的离去了。

这样的随心所欲

据说人到七十，随心所欲。这是怎样一个心灵自由的阶段。

大概一想到马耳他，立马神游过去了，清水艳阳，好风好沙，俨然在侧。太阳晒到受不了，转念就到西伯利亚，冷得不行了，直飞夏威夷火山口。别担心火山喷发，连一分钱机票都还未付哩。如此随心不仅省钱一项好处，还省体力。七十不是了么，再四处旅游，折腾银子在其次，折腾身体受不住，还不知道是游山，还是被山游。

最大的好处不在游山玩水，在于想要干什么便可以干什么。可以顾命不顾风度，也可以顾风度不顾命，还有甚者，顾钱不顾亲情的，人老了，都行得通。当年也曾挣扎在不惑边缘上，过来人知道底细。莫想七十岁的在外人面前随心所欲。不越规矩，知道得很。

这两种随心所欲都不出家门。

说姥姥

上老下小，满怀慈悲不可说，一说便错。

一餐

有个小饭馆不适合请客，只能自己去。原因是只有风味可品，没有大餐可食。通常请客要图个华丽热闹，这个韩国小馆子实在清净简朴。周六雨日，街面清寒，看样子是春日之前最后的一点肃杀劲儿了，第二天知道气温达到零下一度。皮靴里的脚冰凉，真难得。

敲开小饭馆的门，径直走到桌前，老板照例来问要点什么。清谷酱和牛肠煎，我们铁定要这两样，千年不变。老板点了个头，领命而去。等饭上来的空当可以看几副漫画，带字的书是不必要了，幽默有助于安抚饥肠。好在不等幽默失效，碟子们来了。

一片碟子布满桌面，排场很大的样子，这是开胃菜。各种蔬菜每样一碟，碟内只一小撮菜肴，嗯，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泡酸椒用的是墨西哥辣椒，酸辣风味到了极致。比姜黄色还浅的是一小把桔梗，若是吃出是萝卜干来，算你行！那就准备把萝卜做出桔梗味儿来吧。别处的桔梗做出酱黑色，味道浓厚，喧宾夺主，一点儿也不遭人惦记。今天若是没有这一碟子浅姜黄，到是有几分寻隐者不遇的感觉了。

老韩的辣白菜叫“今奇”，今天我们中华的好东西都叫高丽棒子拿去做招牌了，还真是今奇呀。君不见，中秋节被拿去联合国注册了，针灸是他们发明的，孔子是他们的，还有啥来着？算了，不动气，好好一顿饭，只说玩笑。此等儿戏自有俺泱泱大国吃饱了饭的同志们考古取证于闲庭信步谈笑间令其灰分烟灭。这"今奇"口感正好，不酸不老。还有啥菜？

还有豆芽土豆，家常之极，这就是填塞这个世界使之充满的物事。没有平凡何显突出。
还有黑豆，丝毫不起眼的黑豆，是我们很少关注它，当一团集聚在白色的碟子里，还是蛮突出的。微甜，不难吃。不知不觉竟吃完了。
还有鱼子酱，哦，不是黑鱼子酱，是普通的鱼子。因其胆固醇高，老人们自己不吃叫小的们吃的东西。想多吃也没法，一个手指头就能刮完，只得用筷子头沾着吃，咸而鲜。

主食来了！
头一个牛肠铁板煎。圆圆的铁板上，混杂了牛肠，高丽菜，胡萝卜，米肠。道一声奴家不客气了！当下先挑米肠，再挑牛肠。只管吃，不说话。众碟子此刻只是众星拱月，黯然失色。
再一个清谷酱汤，配白饭一钵，此乃镇胃之宝。吃得老身涕泪横流。嘿嘿，汤烫。

汤毕，结账。
出得饭馆，已经从头热到脚，新皮靴咋穿咋暖和。
看到一树散开的枝枝叉叉上，点点嫩蕊，我心顿开。
回家只宜作画。
可惜不会。

苍耳

今天再忙也要抢出五分钟写字，因为这个苍耳。
回家的路上突然就想到了苍耳，也不是没有缘故的。汽车外面的天空很蓝，太阳很亮。我说这样的光景只有小时候才看到。孩子爹说，这样好的天气都被关在家里写作业，多想出去玩啊！星期天常听见敲锣收破烂的，还记得吧？我说怎么不记得呢，多数在冬季的好天里来，大人晒被窝的时候。我想到的是夏天，还有春末，太阳烤得背上哄热，阳光亮得刺眼，草地上长着苍耳。两头尖长满毛刺的苍耳被丢来丢去，丢到头发上就倒霉了。想起苍耳，我的手上就起了抓起它们的感觉，刺扎扎的，通常是采一把，粘成团状。我回家，衣服上经常粘了枯黄的老苍耳。

默默的愉快的想着儿时，我说，小乙就应该是爬在地上玩弹珠脸上脏兮兮的，玩到天黑唤回家，我给他掏出裤子口袋里的弹珠，抓去洗手洗脸，而不是现在这样干干净净。当小乙在玩具店里走来走去挑不到喜欢的东西，我挺难过的看他皱着眉头。一片长了苍耳能飞出蚂蚱的草地，是他中意的。

一日之长

一日正是略暖还寒，闲坐着，劳拉又给端了一次茶来。这个丫头定是认为我在想着什么事。我的脸上没有笑容的时候，可以示范出一个标准的中文词语：严肃。其实我什么也没想。

忽然一阵春风，贝太满面笑容的进来了，提了包东西放下给我。照往常的样子，贝太只要一回美国，就买了西洋参送来。这回问我都是怎么吃的，大概我说的不对，就要仔细的教我。我一贯怕麻烦，泡过几壶枸杞红枣，再就是含在口里，最后连这也省了，嫌切起来费劲。以前老婆婆教过切红参，要放在水壶盖子上烤软，还是免吃了罢。贝太说家常吃的就拿两颗炖鸡好了，我答应了应付过去。贝太又说我额头上长了两个火气包，想是又吃了不少辣的，唇上有些发白，还是要注意保养身体。近来我气血也还好，可能昨天晚上做萝卜丸子，睡晚了，今天脸上才带了倦意。贝太是不专心听做菜的，丸子一事就憋了回去。这老太太笑咪咪的，一脸喜气，牙长得真好。门牙令我联想到动漫里面小老鼠，犬牙是短短的收着的。

劳拉问是不是我妈，我说不是。老太太对我说其实差不了多少，我就是她二女儿的年纪。这样的话以前也说过的，我觉得贝太十分乐意做我干妈似的，但是见我总不松口。我只觉时间没有到，时间到了，也可以不要叫妈。贝太说我，一般不跟人说话，只要开口说，那就很会说。看看老太太，眼睛笑弯弯的。

鱼肝油还是要吃！老太太劝了一句。我答应了。又说了几句人和事，坐了半个时辰，直到来了个自称是市政府来抄发票号码的，叫我忙便起身走了。

往事不可追

一年前我就看了士兵突击，居然只追情节，宝强进了老A后，为他放了心似的，也不再看下去了。对老七，班长，561，袁队长，一朵朵花视而不见，丝毫没有粉丝们下锅活蹦乱跳的劲。对成才也不挂心，后娘养的孩子，谁心疼谁领家去。直到逛进比家花园，看到比妈的士兵系列，才挑起当初的观感，恍惚似曾相识，又不确定。心痒痒的，决定再看一遍。往下就把属于自己的时间用来突击士兵。电视剧以及小说，往往一个眼神一句话，都有说不尽的意思。怪作家写不清楚，自大，怪自己看不明白，自小，都不太好。那就自己想吧，牵一带二，无边无际。这时候我享受着思考，如果能叫思考的话。我看挺象冷水煮面条。

即使到了火候,我也是慢热型，慢！
说自己慢，您还别不信，红楼梦，前80回还没有读完。早在初中，我就看了，不过那不叫看，翻了几页，发现没甚故事情节，不爱看了。现在爱看了，可是看不完。看看想想，没完没了。

说着话还没怎么的就是思考，您怎么比雕塑还沉重。没有没有，可不敢说思考了，咱说煮面条。话说锅里还是冷水的那个时候。。。

有个孩子叫小芳，是我初中同学。学习不太好，爱玩爱乐。我去她家里玩，她叫我吃地菜鸡蛋汤。碧绿的带茸毛的地菜和嫩黄的鸡蛋，她采的，她做的。我大概尝了一筷子。搁现在好吃，那个时候是不稀罕的。小芳指着葡萄架子告诉我去年收了好些酸葡萄。兔子笼子空着，从乡下带上来好几只，养死了。小芳说兔子吃了带水的草，会拉稀。小芳爸煮了一大盆兔子肉，小芳说真好吃。
夏天的傍晚，小芳来我家，说她妈死了，家里没人，让我上她家陪她一个晚上。我去了，两人在一张凉席上。没说什么话。小芳告诉我，她妈走道上中暑了。她在我面前没哭，很镇静，我也比较严肃。后来我在枕头边拿起一本书，书页不白，摩擦系数大，字也大，红楼梦，是小芳姐借来的。就着昏黄的灯，我翻了翻，打发了一小段时间，眼皮沉重地和名著告别了。

后来有一次上网站聊大天，哦，用我的话应该叫擦麻将。比妈说碰，丢了牌出来，上下家看看，吃惊我没有看过红楼梦。天呀，大三元大四喜都没见识过。简直虚耗牌生是不是？比妈的锅里咕嘟冒泡水汽蒸发，为了见贤思齐，我也烧水去。书是比不上小芳家的了，刮亮的纸，翻起来哗拉作响，字小得咯！一副不合手的麻将牌。非牌瘾大不能凑合。我的红楼的水在慢慢的热，不合适煮面条，比焚琴煮鹤还不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