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关烙饼

当年侨界流行烙饼。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咱的意思是有侨领的地方就有侨界。于是尽管只有大哥和一帮自家的兄弟朋友们热火朝天的烙饼，但因为大哥是吃过国宴的侨领，大哥家烙饼的事自然也可以说是侨界轶事。


饭吃多了，自然五花八门起来，南人吃米，北人好面，做面食的花样讲究可以开宗立派，老思曾用八袋长老形容自己做面食的经历，一袋面粉按50公斤计，八袋长老倒也名不虚传。想当年可劲的研究包子油条馅饼，一个星期耗费数公斤面粉。有个名叫一窝丝的葱油饼，跟它叫劲，老思经验值节节攀高，好比亲子乐园灌水涨分。但是始终攻克不了，抱憾之心可比上不了华山论剑。


烙饼是面食的必备功夫，然长拳短打，各人自有特色。客人来了，如果是北客，自然对胃口，好招待，如果是南人，芝麻葱花轻薄香脆，也是新鲜。在大哥家吃饭，酒菜丰盛之外，就是擀面烙饼，大嫂的烙饼手艺自称是抛砖引玉，谁的功夫好，自管上。要让别人显本事出风头，自己还省心省力，这是大嫂艺术。有请个客只把自己累得腰腿酸麻的，实在是没辜负贱内的名号。其中一位哥轮铲子烙上了，叫老张，来自东北烙饼的故乡，烙饼风格为东北流。大厨房里好热闹，老思管吃也管看，见平日慢条斯理的老张在灶台边判若两人。



出来闯荡江湖时老张年纪尚小，海上漂的时候在马戏团骑过滚筒飞车，北上游的时候拜京城名师学过口技，多年打磨，练得一身角的气派，某名牌服装都像是给老张匹配定做的。老思每次经过该名牌橱窗，都觉得橱窗里叉腰站着的是老张。一口质地优良的人造普通话，早把东北腔打磨殆尽，西服，香水，咖啡，几经洋化。然而在烙饼面前，老张禁不住敞开心扉露了馅。老张穿着大拖鞋和家常背心，忙得不亦乐乎，大家夸赞饼好吃，老张笑得油光满面，满意得简直不是老张，而是老张他家里的爹。酸菜炖粉条可以化解迷龙的戾气，食物有着图腾的精神和原始的吸引力，无论人走到哪里变成啥样，食物叫人露陷。露陷的人是可爱的，可爱的馅丰富了人性可爱的一面。



原来烙饼有技巧，在出锅以前要用锅铲两面拍打，这样出层，表皮也干脆，噢，难怪老张的饼都掉皮。吃喝痛快的时候，大家说起汉语中的歇后语，学中文的小孩们直笑，老思吃着吃着，说今日的烙饼也有个歇后语，张哥烙饼---没皮没脸。一阵哄堂大笑，尤其大哥大嫂笑得痛快。老张也笑。老思多嘴类此。


一时烙饼者众，北京的丫头北京流派，大手笔，掂锅翻饼的时候，饼在空中掉个，落下来油滴飞溅，烫到手腕上好似被鬼手点穴，仍痴心不改，继续在老思家切磋技艺。学院派某夫人也亲自动手，擀好大一个饼皮，抹油撒葱花复擀，一丝不苟如在国内从事显微镜下的研究。还额外展露过家传馅饼一手，叫老思受益至今。常有人灶台献技，烙饼如三春花事，繁荣了好一阵。



如今老思在家熟练的烙饼，意识流派，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当年烙饼的流派们都回归伟大祖国了。